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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人员重新核对了他当日在县农机厂的工作记录,结合相关人员证言和原始票据,确认那六袋尿素并非由他本人领用。
冒用其姓名的记录不能作为他领用化肥的依据。
当这个结论正式写进调查材料以后,周卫东握着那份书面说明,站了很久。
他上一世最恨的,就是自己明明没做过的事情,却被人逼着认下来。
当初弟弟撞了人。
家里让他认。
后来生产队丢了肥料。
又有人把账写到他头上。
仿佛只要他是老大,只要他不够受宠,只要别人觉得他好说话,所有麻烦就都可以往他身上推。
如今。
总算有一件旧账,被清清楚楚地改正了。
“卫东。”
赵建设在旁边叫他。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周卫东笑了笑。
“我在想。”
“想什么?”
“这几张纸,还真不容易。”
赵建设叹了口气。
“是啊。”
“要不是你弟把底单拿出来,再加上田师傅的记录,估计还不知道得拖多久。”
周卫东点头。
这事给他的感受很深。
以前他总觉得技术记录重要。
现在看来,不只是机器。
涉及物资、钱和人的事情,也一样。
如果没有那些当年留下的原始票据,光靠几个人回忆,谁都能把话说得天花乱坠。
真正能让人闭嘴的,终究还是事实。
事情处理到这一步,消息很快传回青山村。
最先不敢相信的是孙二婶。
“真是他们干的?”
赵建设点头。
“调查已经确认了关键事实,后续还得处理。”
“那卫东呢?”
“跟他没关系。”
孙二婶一拍大腿。
“我早说了!”
“卫东那时候忙着往县里跑,哪有工夫偷六袋尿素!”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二婶,你以前好像也没这么说过。”
孙二婶一瞪眼。
“我现在说不行啊?”
众人笑成一团。
不过笑归笑。
该传开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当年有些跟着说周卫东偷化肥的人,这回都不吭声了。
还有几个人见了周卫东,远远就想绕路。
他倒没去追着谁理论。
没必要。
一年前,他可能还想让所有人亲口说一句自己错了。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周卫民是在第三天傍晚找来的。
这回没去县城。
就站在青山村新房院门外。
身上还是那件旧褂子,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周卫东正在院里修小木床的护栏,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
“有事?”
周卫民看着院子。
新房。
砖墙。
干净的窗户。
里面还有孩子轻轻的哭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隔得很远。
明明过去兄弟俩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吃同一口锅里的饭。
可现在哥哥的日子,已经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了。
“哥。”
“嗯。”
“调查的人找我谈过了。”
“我知道。”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那就好。”
周卫民沉默了半天。
“他们说,我当年参与搬运又收了钱,这事也得按规定处理。”
周卫东没有说话。
“我可能得把那十二块退出来。”
“应该。”
“哥……”
周卫民抬起头,眼圈突然红了。
“你就一点不心疼我?”
周卫东把砂纸放下。
“周卫民,你现在后悔,是后悔当初帮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是后悔现在查到你头上?”
周卫民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都有。”
这个回答反倒让周卫东有些意外。
以前的弟弟,总喜欢把自己说得干干净净。
如今至少肯承认。
他后悔的不全是做错了事。
也有害怕自己承担后果。
“那就把该担的担了。”
周卫东说道。
“以后别再想着找谁替你。”
周卫民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向屋里。
“哥。”
“嗯?”
“听说你有闺女了?”
“有。”
“叫什么?”
“周禾。”
“挺好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我没什么好东西。”
“这个……”
周卫东没有伸手。
周卫民犹豫一下,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针脚不算漂亮。
颜色也有点杂。
“我托人做的。”
他低声说道,“没花多少钱。”
周卫东看了那双鞋一眼。
没有马上拒绝。
也没有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鞋先不用给我。等你把自己的事情处理明白,以后再来看孩子。”
周卫民的手停在半空。
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但这一次。
他没有吵。
没有哭着求。
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是你亲弟弟”。
只是慢慢把鞋包好,重新装进口袋。
“行。”
他低着头。
“我先把自己的账还了。”
说完,转身离开。
周卫东站在院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村道尽头。
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也没有什么翻江倒海的难过。
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放下旧事的轻松。
不是说所有伤害都不存在了。
而是他终于不用再为了别人的错误,反复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过了一会儿。
林晚秋抱着周禾从屋里出来。
“走了?”
“嗯。”
“你们说什么了?”
“让他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林晚秋点头。
“这就对了。”
她看了看院门外,又问:“心里还难受?”
周卫东想了想。
“有一点。”
“后悔见他?”
“不后悔。”
“那就行。”
她把孩子递给他。
“抱会儿。”
周卫东赶紧伸手。
周禾刚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禾禾。”
“你爹今天又把一笔旧账弄清楚了。”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
只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得直笑。
“你现在什么事都跟闺女说。”
“她不会笑话我。”
“那可不一定。”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夕阳从院墙外照进来。
屋檐下挂着刚洗好的小衣裳。
周大山打的小木床摆在窗边。
炉子上还温着水。
周卫东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好像终于轻了一些。
不过第二天上午。
他刚到农机服务站,就接到了省里的电话。
姚守信在电话那头说:
“卫东,你们报上来的新方案,我跟梁工又看了一遍。”
“怎么样?”
“可以继续往下做。”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确定了?”
“有关单位已经同意组织下一阶段联合试验,具体任务和经费按正式文件执行。”
他握着电话,心里慢慢热了起来。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姚守信笑了。
“先别急着高兴。”
“这次给你们的任务。”
“可不只是再做几只木箱。”
“我要你们拿出一套真正有技术增量、能够反复验证的基层农机故障检查方案。”
周卫东站在那里。
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他才笑了。
“姚工。”
“嗯?”
“这活我想接。”
𝘽 𝑄 Ge . 𝒞 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