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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四月的梅雨,下得连绵不绝。
钟泠穿着厚重的黑色高筒胶鞋,踩在稀烂的黄泥地里,手里端着一只边缘掉漆的白搪瓷盘,里头码着一排排吡喹酮药片。
前头,大队支书赵老汉敲着破铜锣,挨家挨户把那些腹部胀大发亮、面黄肌瘦的村民喊到打谷场上。
这是省城医疗队进驻水乡村的第十七天。
这些日子连轴转的拉练,让随队的不少学生叫苦连天,李主任甚至批了两个发高烧的女生提前打铺盖回了省城。
钟泠却觉得,这日子比待在学校里舒坦百倍。
这年代的医疗条件极差,寄生虫病一旦暴发就是成村的绝户。
可看着那个原本病得连床都下不了的孩童,如今能靠着门框大口喝米汤,她胸口总是被填得满满当当。
调配药剂的比例,识别皮疹的种类,安抚病患的情绪……这些对于原主一个大二学生来说难如登天,但在钟泠手里,却熟练得仿佛刻在骨子里。
在穿进这本破书之前,她肯定就是个医生,否则怎么会这般热爱。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那对男女主。
只要跟他俩凑得近了,那股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提线木偶”感,立马就会顺着脊背往上爬,连嘴唇都不受控制地想往外撇,非要挤出几句茶言茶语不可。
她可不想被这破剧情按着头,当什么恶毒女二。
为了彻底躲清静,她一到地方就递了申请书,死活要来这最偏远、水网最密集的下河大队驻扎。
四周全是被水葫芦填满的河汊,连风里都裹着散不去的泥腥味。
可远离了男女主,她连呼吸都觉得痛快。
此刻,钟泠提着木药箱走在泥泞的田埂上,旁边跟着个背着红十字药筒的本地赤脚医生。
她把两片白色药丸分到粗糙的手心里,转身从后头的铁皮桶里舀出半勺温开水递过去,换来老乡们千恩万谢的笑脸。
这穷乡僻壤条件恶劣,连打点滴都得找根晾衣绳挂在房梁上,可老乡们的心却是热的。
谁家摸了几个野鸡蛋,都得用粗布包好,做贼似的偷偷塞进她的挎包里。
天色渐渐擦黑,远处的河面上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
钟泠拖着酸胀的腿回到大队部安排的砖瓦房,刚准备打水洗去半腿泥浆,就听见外头传来老牛车“嘎吱嘎吱”的动静。
这鬼天气,还有人来?
她擦了把手,掀开门帘走出去。
那辆破牛车碾过满地泥泞,停在打谷场边缘。
拉车的黄牛喘着粗气,喷出一团白雾,大滴的雨水顺着牛毛往下淌。
傅明修率先从稻草堆里跳了下来。
他那身在省城里总是熨帖得没有半点褶皱的中山装,此刻溅满了黄泥点子,袖口处甚至蹭了一大块未干的牛粪残渣,狼狈到了极点。
陈秀丽坐在车辕上娇呼了一声,伸出纤细的手腕等着人扶。
傅明修转过身,接住那只手把人从车上拉下来。结果陈秀丽脚上那双锃亮的小皮鞋,直接踩进半尺深的烂泥坑里,“吧唧”一声,泥水溅了她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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