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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唐三想了七天。
七天里他没有碰过弩,也没有碰过针。他就在那间破屋子里坐着,面前摊着一百二十一本册子。
第一天,他不明白。「不破你,做你自己的」——做自己的什么?他这半年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每做出一样,那个人就再拿出一样新的。
他像一个人追着前面的车跑,跑得很快,可一直在人家的车辙里。车辙里跑,跑得再快,也是跟着。
第二天,他把这半年做的六样东西全摆了出来。袖箭、飞镖、弹子、弩、子母针、碎影针。六样摆了一桌子。
他看着这六样,忽然发现一件事——这六样,全是一类东西。全是「快」。袖箭快,飞镖快,弩快,子母针快,连碎影针也是快——它要在一息之内撒出去。
他这半年做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追上一个人的速度。而那个人,恰恰是最不需要「快」的人。
那个人靠的是看穿。第三天,他把这个念头告诉了赵无极。赵无极听完,说了句很重的话。
「你追了他半年,追的是什么?」「追的是赢他。」「不对。」赵无极说,「你追的是『他有的,你也得有』。」唐三愣住。
「这两样不一样?」「很不一样。」赵无极说,「追赢他,你会想办法赢。追『他有的你也得有』,你只会做他做过的东西。」
「可他做的东西,是能从他身上学的吗?」赵无极看着他。「他的影遁,你能学吗?」「不能。我没有那个武魂。」
「他的瞬步呢?」「也不能。那是魂骨给的。」「那你在学什么?」唐三答不上来。他坐在地上,看着桌上那六样东西,坐了一整天。
第四天,他把那六样东西全收进了箱子,锁上了。锁上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这六样里,有一样是他做了两个月的弩,有一样是他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才做出来的针。
锁上了,就等于这半年白干。他坐在箱子旁边,坐了半个时辰。然后他站起来,把钥匙扔进了水缸。
扔完他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做了就做了,扔了就扔了。可他心里清楚:不扔,他这辈子都会时不时打开箱子看一眼,看一眼就会想「我再改改也许能行」。
改是改不出新东西的。改出来的永远是旧的。第五天,他打开了那一百二十一本册子。
那是一百二十一个人的册子。他一页一页翻。翻到傍晚,他翻到了赵铁那一本。赵铁的册子是最旧的,边角都磨圆了。第一页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练了两年,我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
后头是唐三给他写的回答:从今天起,你记。再往后翻,是七页。七页上记的东西,全是数字。
第一天:推了三百下,累了。第二天:推了三百下,不累了。第三天:推了四百下,累了。第四天:推了四百下,不累了。
第五天:推了五百下,累了。第六天:推了五百下,不累了。第七天:我能不能推六百下。唐三看着这七页,忽然坐直了。
他一直以为,这一百二十一个人里,赵铁是最没有天赋的那个。可现在他发现,赵铁是这一百二十一个人里,唯一一个自己找到了路的。
没有人告诉他「每天加一百下」。是他自己加的。他把册子放下,走到院子里。一百二十一个人还在练。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回屋,把那本写着「第一队不比赛」的册子拿出来,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上,「不比赛」三个字被他划了一道,笔尖把纸戳破了。现在他把这一页撕了下来。
撕下来之后,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第一行字。写的是:从今天起,这地方不教招式。底下第二行:教你们自己找。
写完这两行,他抬起头。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盏灯亮着,一百二十一个人还站在练武场上,等着他下去。
唐三站起来,走出屋子。他走到那盏灯底下,把手里那张撕下来的纸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这张纸,」他说,「是我半年以前写的。」风把那张纸吹得抖了一下。「上头写着,第一队不比赛。」他说,「我划了。」
他松开手。那张纸飘下去,落在灯座边上。灯芯的火苗燎到纸角,一下子烧起来,烧得很快,几息就烧成了一小片灰。
一百二十一个人站在下面,没有一个人说话。「从明天起,」唐三说,「你们每个人,自己写一样东西。」
「写什么?」「写你今天练的,明天要比今天多哪一点。」底下有人问:「多多少?」「你自己定。」「定错了呢?」
「错了就改。」唐三说,「改不是输。改是你在找。」底下有人举手。「那我要是定多了呢?」「多了就练不完。」
「练不完怎么办?」「练不完就记下来:今天定了多少,练了多少,差多少。」「差多少也算?」「差多少最要算。」
又有人问:「那我要是练吐了呢?」唐三看着他。「吐了就记下来:吐了。」底下笑成一片。唐三没笑。
「笑什么。」他说,「吐了是身体的数。你连自己吐了都记下来,那你以后就知道,练到什么份上会吐,吐了之后第二天还能练多少。」
「这是数。」底下不笑了。「我再说一遍。」唐三说,「这地方从今天起,不教你们怎么打。」「教你们怎么记。」
「记什么?」「记你们自己。」那天傍晚散场的时候,一百二十一个人走出练武场,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样东西——一本新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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