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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指了指阴沉的苍穹,“陕西大旱,山西大旱,外头流民易子而食的折子天天往朕的御案上飞。若还死守着那些靠老天爷赏脸的旧庄稼,再遇上三年五载的灾荒,你让百姓拿什么活?拿泥巴填肚子吗?”
“皇上,那就算饿,咱也不能乱吃毒物啊!”
赵福声音里带着哭腔,依然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徐光启小心翼翼地把土豆放回麻袋里,转身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拱手。
“皇上,赵福的担忧,其实并非全无道理。事关大明农桑国本,这三百斤种薯,确实不能一次性全埋下去,风险太大。”
“你有什么好主意?”
朱由检问。
“分区试种。”
徐光启说着,索性撩起长袍下摆,不顾身份地蹲在泥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出几个方格。
“沙土划一块,黏土划一块。再分两批试,一批把整个土豆埋下去,另一批,咱们把它切开。看看哪种成活率更高。”
“切块?”
马丁内斯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徐大人,这可不行。我们在濠镜种的时候,全是一整个直接埋进土里的。”
“整个下地太费种了。大明没那么多洋种子可以浪费。”
徐光启站起身,指着麻袋里的土豆,目光灼灼,“老夫方才仔细看过,这东西表面坑坑洼洼。每一个凹坑,其实都可能是一个芽眼。只要下刀的时候掌握好分寸,保证切块上留有芽眼,或许便能一斤当几斤用。这能省下多少种钱?”
朱由检听得频频点头。
“好,就按老徐你的法子办。老赵,去给朕划出五亩上好的皇庄地来。”
朱由检用脚尖点着地上的方格图。
“土质、切法、浇水的分量,全部分类记档,立块木牌子编上号,一点都不许混淆。”
赵福深深叹了口气。
皇上主意已决,再拦就是抗旨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泥水,摇了摇头。
“老奴这就去翻地。但这洋疙瘩要真是烂在土里种不成,皇上……您可千万别怪老奴没给您提过醒。”
……
接下来的十余日,皇庄里忙开了锅。
徐光启索性住在了田埂边上的茅草棚子里。
带着赵福和几个老农,把那三百斤土豆按照不同的土质和切块法,仔仔细细地全种了下去。
朱由检手里还压着清理阉党余孽和筹措军饷的烂摊子,没功夫天天往皇庄跑。
五天后的傍晚,天阴沉沉的,隐隐又要飘雪。
朱由检刚在乾清宫批完一本痛骂他“与民争利”的言官奏疏,正心烦意乱,李若琏火急火燎地从殿外冲了进来。
“皇上!皇庄那边出事了!徐大人让人快马传信,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朱由检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将朱砂笔拍在桌上。
他连龙袍都没换,套了件便服大氅,点上方正化,跨上马便直奔皇庄。
马蹄踏碎了皇庄田埂上的薄冰。
刚一到试种区,老远便听见赵福坐在田埂上,拍着大腿又哭又嚎。
徐光启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沾满黑黢黢的烂泥,呆呆地站在一排刚刨开的土坑前,背影佝偻了许多。
“出什么事了?哪个不长眼的把刚下种的地给翻了?”
朱由检跳下马,大步走过去厉声喝问。
徐光启迟缓地转过身,脸色灰败如纸,嘴唇抖了抖。
“皇上……第一批切开下地的种薯……全烂了。”
朱由检几步迈过去,低头往那个浅坑里看。
原本按徐光启的办法切成小块、带着芽眼埋进去的土豆,此刻已经化成了一团黑乎乎、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的烂泥。
别说长出绿芽,就连一丁点完整的硬块都摸不着了。
赵福在一旁哭丧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皇上啊,老奴早就说过!这就是西洋带来的毒疙瘩!您非要切碎了埋进去,它遭天谴啊!现在连老天爷都嫌这地里发臭!趁着剩下那些没切块的还没糟蹋,赶紧扔了烧了吧!”
赶来看热闹的马丁内斯也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腥臭烂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那一头乱卷发。
“尊敬的陛下……”马丁内斯讪讪地开口,“其实它未必是不喜欢大明。”
他指了指那坑烂泥。
“可能……它只是不喜欢这么湿答答的烂泥地。”
皇庄的冷风卷过田埂,直往人鼻腔里灌。
那味道,像极了三伏天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十天的泔水桶,又酸又臭。
赵福一屁股坐在湿黏的泥地里,两只手把膝盖拍得啪啪作响。
“作孽啊!好端端的上等水浇地,不种麦子不种谷,偏要听那洋和尚的种这西洋毒物!如今可好,地里全长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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