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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带回消息不到半个时辰,西水门外便响了铜锣。
那不是落栅的梆子,而是官差清船的锣。
沿河七处码头的船户都被赶到岸上,盐课司的皂隶沿河拉起长绳,水门巡检则把一张临时告示钉上木牌:接报有私盐混入南下货船,即刻停航受验,未验擅离者,以夹带论处。
告示墨迹未干,河上的巡船已经横在了航道中央。
沈照檀没有靠近公牌。她换了件半旧青衫,与青黛坐进平码头边卖鱼羹的矮棚。长风在更远的修桨摊等候,何逢生则把裤脚卷到膝上,扛着一根旧跳板,重新混进码头短工里。
昨日那两个问船的生面孔不见了。
官差却来了二十余人。
一条满载陶瓮的船刚离岸半丈,巡船便迎头撞上去。船主高喊自己运的是醋,不是盐,皂隶根本不听,铁钩扣住船舷,硬把船拖回木桩旁。
“封河期间还敢走?”领头的巡检一脚踏上船头,“开舱!”
陶瓮逐个揭封,长竹签探到底。船主急得满头汗,围观者却没人敢替他说一句话。
这便是官面规矩与私下盯梢的不同。
昨日两个人拦不住一辆横巷的戏车;今日一张查盐告示,能让整条河上的船自己停下来。
青黛低声道:“真有私盐?”
“也许有。”沈照檀望着河面,“但他们找的不只是盐。”
头一批受验的是六码头停着的南下粮船。
皂隶先用铁锥刺粮袋,再掀舱板、敲夹层,做的都像寻盐。可每验完一船,旁边那名执册小吏还要多问几句话:掌船人哪里籍贯,船上可有近两年才来的老水手,可曾搭过北地口音的老人,有没有腿脚不便、不肯见人的乘客。
私盐不会说北地口音,也不会拖着一条腿,更不会在缆绳上打出特定的结。
寻常船上的麻绳只被拨到一旁,轮到一艘船尾绑着双咬结的粮船,小吏却亲自蹲下,用笔杆挑开结口看了半晌,随后在册上点了一枚朱圈。
那条船没有搜出盐,仍被赶回泊位。
不久,又有一艘北上回仓的空粮船受验。船头缆绳打的也是双咬结。小吏本已提笔,听船主说天亮后往北走,笔尖便绕开船籍,只让皂隶翻过空舱便放行。
同样的结,一个南下便扣,一个北上便放。
他们寻找的不是结本身,是某个借南下粮船走脱的人。
何逢生从岸边经过,没有往鱼羹棚看。他把肩上的跳板换了个方向,板头先在地上轻点一下,又重重连点两下:找到一条。
不到一刻,他又从另一处栈桥绕回来。跳板这次在石阶上拖出两声短响,再停一停,补上一声——一共有三条。
停在平码头的南下粮船中,至少有三条仍用魏三鼓所说的双咬结。
可这三条船上有没有真正老卒的消息,谁也不知道。那结法在河路上传了十五年,可能来自老卒本人,也可能只是被其他船工学去。若一见绳结便认定人就在船上,与拿“停九”旧牌认定九具尸身没有分别。
沈照檀没有动。
她要先看对方知道多少。
日头渐偏,受验的船越来越多。鱼船、柴船和载客小舟只查货舱,若无异样,很快放行;粮船却连船工睡觉的铺板都要撬开。凡见双咬结,不论有没有盐,一律在船籍旁点朱圈,扣到次日复验。
这不是知道人在某一条船上。
是只知道“南下粮船”和“这种绳结”,所以把所有沾边的船一并留下。
魏三鼓才开口不到一个时辰,对方已经把河口变成一张网。要么春彩堂里还有另一双耳朵,要么那两名盯梢者从魏的行踪和平码头问话里,猜到了同一个方向。
是哪一种,眼下不能定。
能定的是,对方也没有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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