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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照檀想了很久。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谢二夫人这一招,避实就虚。
避的是账,虚的是“家”。她不跟你对一笔一笔的账,她跟你说人心、说体面、说家和。这些东西,没有账册,没有押记,说出来全凭一张嘴,太夫人和族中长辈又最听得进。
要破它,就不能也跟着去说“家”。
得把虚的,重新拽回到实的上头来。
***
清晨,那三位族中长辈还没出府。
沈照檀请曹嬷嬷去回太夫人:她有几笔账,想当着长辈们的面,一一回明白。
太夫人准了。
花厅里,仍是昨日那些人。谢二夫人也来了,眼圈还红着,只是今日没先开口。
沈照檀没有辩昨日那句“乱家”。
她让青黛把一摞账册、证封,一样一样摆到了案上。
“几位长辈说,照檀这一个月动了太多人,闹得人心惶惶。”她开口,声音平平的,“照檀不辩这话。照檀只把动过的人,连他们的账,一本一本摆给长辈们看。”
她翻开第一册,往前一推。
“旧药房告病出府的管事婆子,门房‘父病告归’的人,旧药房‘病退’送走的旧仆,还有当众认了伪账的孙管事——这几桩的账,前头在祖母跟前都已一笔一笔验明过,是如何对不上、如何作了假,账册俱在,照檀今日不再一一细陈。”
她把那几本册子,连同验过的证封,一并摊在案上,请几位长辈过目。
“长辈们只看一样。”她道,“告病归了家的人,账上为何又在府里烫了手、支了银子;‘父病告归’的人,他父亲为何三年前就没了;‘病退’的旧仆,他喝的为何是一剂把好人做成病样的药;孙管事补的那张条子,为何写着一枚冬月里还没启用的库牌。这几处,长辈们自己看,是照檀冤了人,还是这些账本就有鬼。”
她把话停住。
“照檀动他们之前,都先补了被克扣的亏,才问的责。月例少结的补足了,值夜没记的记上了。照檀没有冤一个清白人。”
“长辈们若觉得这也叫‘乱家’——”她微微一礼,“那照檀斗胆请问,是清出这些假账叫乱家,还是任由这些假账烂在谢府的账上,叫安家?”
***
厅里静下来。
那三位长辈,方才听谢二夫人说“人心惶惶”时,是一脸的不以为然、连连点头。
可这会儿,一笔一笔的账摆在眼前,告病的烫了手,病退的吃了药,告归的父亲早死了——这些是能拿在手里看的,是赖不掉的。
其中那位最长的,拿起那本工伤贴,看了又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告了病归家,又烫了手支银子,”他低声道,“是对不上。”
另一位也道:“这般说来,倒不是新妇容不得旧人。是这些旧人的账,本就有鬼。”
谢二夫人在客位上,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昨日那一套“体面”“家和”的话,在这一摞账册面前,忽然就显得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想再开口,可一开口,就要去碰这些账,而这些账她碰不得。
***
那几位长辈把账册传看了一回。那位最长的,把工伤贴和病册并在一处,又翻回去对了对日子,末了搁下,叹了口气。
“老身今日来,原是听说新妇治家太严,要替府里说句公道话。”他缓缓道,“如今这账摆在眼前——这哪里是严,这是该查。这几本账,要不是有人一笔一笔抠出来,烂在府里,迟早是要出大事的。”
另一位也点头:“是这个理。我方才还嗔怪世子夫人动了旧人,原来这些旧人,本就不干净。”
谢二夫人在客位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这话。
太夫人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那几位长辈传看账册,看着谢二夫人那张白下去的脸,手里的念珠,又慢慢捻了起来。
捻到最后,她把念珠一收。
“账都看过了。”老人家声音慢,却比昨日定,“照檀查的是真账。动的是真该动的人。”
她看向那几位长辈。
“昨儿我说缓一缓,是怕底下人心不安。今儿这账摆出来,我也明白了——人心不安的,不是被照檀查的清白人,是账上有鬼、心里有鬼的那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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