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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季真站出来那一刻,满朝文武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李子寿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何季真,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王希烈皱起了眉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朔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何季真开口的那一刻,微微眯了起来。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也在何季真站出来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李昭,又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李子寿,最后看向那个站在殿中央精神抖擞的老人。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这老头是疯了吗?
封长清和高仙之并肩而立,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昭坐在御座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开始僵住了。
他看着何季真,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何监这是怎么了?他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但他没有发作。
他毕竟当了三十多年天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何季真是三朝老臣,在贤集院修了四十年的书,从不结党,从不站队,从不多嘴。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顶多就是老糊涂了,想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罢了。
「何老。」李昭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你有话要说?说吧,朕听着呢。」
何季真:「圣人,老臣斗胆问一句,此次远征呼罗珊,圣人真的满意吗?」
李昭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然满意。」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扬我大盛国威,震慑四方宵小,生擒其王,收为藩属,此等大捷放眼古今都是赫赫有名,朕如何不满意?」
他说着,脸上又浮起笑意。
那笑意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施舍者的居高临下。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李昭,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燃烧起来。
「那……」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十八万随军出征的民夫,圣人打算给他们什么交代?」
这话一出,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满朝文武,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何季真身上,落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落在他那张苍老的丶没有任何畏惧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丶谁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李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异样的光芒。
何季真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一把锈蚀多年的刀,此刻终于被磨得锋利,一刀一刀,砍向这满殿的锦绣辉煌:
「兵部和户部的统计,圣人可曾看过?」
「十八万民夫,随军运送辎重,翻山越岭,跋涉千里,
有的累死在路上,有的病死在途中,有的被瘴气毒死,能回到大盛国境者,不足十万!」
「八万人」
他伸出八根手指,那一根根枯瘦的手指,在殿内的烛火下,像是八根刺目的白骨。
「八万条人命啊,圣人。」
「八万个活生生的人!」
「可他们永远都回不来了。」
「圣人说,这是大捷。」
「圣人说,扬我国威。」
「圣人说,震慑宵小。」
何季真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那八万条无辜的人命呢?!」
「他们的爹娘,还在村口等着!他们的妻儿,还在家门口盼着!」
「可现在他们回不来了。」
「那可是足足八万个家庭的顶梁柱啊!」
「圣人,这就是你要的辉煌?」
「这就是你要的盛世?」
「那些死去的民夫难道就不是我大盛子民么?!」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昭那张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何季真,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手握御座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满殿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李子寿站在人群中,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王希烈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睛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严国忠大气也不敢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这老头疯了,真的疯了,他不想活了?
 就在这时——
「何监!」
一声厉喝猛地炸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京王李朔站了出来。
「你放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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