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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过去。
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极短的蜂鸣——不是报警,是检测到心律变化的提示音。屏幕上那条几乎平直的线开始出现极小的波动,幅度在零点几毫伏之间,但频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每分钟不到十次往上攀升。灰白色皮肤上,手臂内侧的血管网开始变成极浅的粉色——和鲁清峰逆转时一模一样。
“心跳上升。血氧开始回升。”何秀娟的声音忽然绷紧了,但手依然稳着——她重新拿起便携式血氧仪的探头夹在对方指尖上,屏幕上的数字从零跳到百分之二十,再跳到百分之四十,然后缓慢但坚定地继续往上升。
“血压在恢复。收缩压从零到五十——到六十五。颅内压正常。”她每报一个数字,校门口的沉默就松一分。
马平川往前走了半步,手扶在沙袋上,指节用力攥着沙袋的麻布边缘。他没有说话,但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在末日的头两个月里从来没有机会使用的表情——希望。
又过了几分钟,担架上的人眼皮动了。不是丧尸那种无意识的抽搐,而是眼球在眼睑下方缓慢转动——人在浅睡眠中即将醒来的那种转动。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不是浑浊的白色,是深棕色的。
她看着天空。苍山顶上的云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移动,云影从她脸上滑过,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极微弱的、沙哑的、但确实是人话而不是丧尸嘶吼的声音。
“……爸。妈呢?”
马平川跪倒在沙袋旁边。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疼,只是用那只曾经举着管钳砸过无数面墙的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指。那双灰白渐褪的手上还留着被担架安全带勒出的压痕,指节瘦得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树枝,但它们回应了——手指慢慢弯曲过来,以极细微的幅度握住了马平川满是老茧的指节。
“妈在变电站。”马平川说,声音沙哑,但比刚才所有的话都稳,“爸把她放在一个很冷的地方。等你好了,爸带你去看她。”
鲁清峰站在校门口,右手的电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掉了保险。他把电棍挂在腰间,回过头去看着食堂二楼窗户。周姐站在窗前,手里抱着小语,小语趴在窗台上朝校门方向看着,她大概还不太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很高很高的哥哥站在门口,那个很瘦很瘦的医生姐姐在救人。许小果从二楼活动室跑下来,跑到校门口的时候被刘芳拦住了,但她踮起脚尖看到了许锡峰——许锡峰正站在沙袋防线旁边,手心里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马平川跪在地上,许锡峰站着,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互相对视了一眼。许锡峰把大白兔奶糖放回内袋里,走到我旁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个女人,我认识。下关供电局收费窗口的。以前交电费的时候每次都给小果一颗糖。”他顿了顿,“马平川他女儿也是窗口的。她们两个是同事。”
校门口安静了很久。马平川站起来,从手推车上搬下一箱又一箱物资——不是之前说好的“给我”,是亲手搬下来放在沙袋防线前面,码得整整齐齐。下关住宅区基地全部的储备粮、汽油、柴油、医疗器械、抗生素、绷带、手术缝合器材。他搬完之后把钥匙放在最上面的箱子上,退后两步。
“物资都在这里。住宅区仓库里还有。钥匙给你们。我不会留在下关。等女儿能走了,我带她回昆明老家。她妈葬在那边。”马平川说完把女儿从担架上抱起来,动作很轻。刚逆转的病号需要渐进式恢复,她的肌肉萎缩和声带损伤需要康复训练,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但她的手已经能握住马平川的手指了。
唐玲走到校门口,把一张纸条放在物资箱最上面。那是食堂基地的无线电频段和备用电台频率。
“如果你在路上需要医疗咨询——或者你女儿有任何不适——用这个频段呼叫我们。何秀娟会在对讲机里回答。这是基地的承诺。”
马平川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把它折好放进冲锋衣内袋里,和女儿那管没用完的镇静剂放在一起。然后他推着手推车,沿着学府路往北走了。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面粉厂断墙的阴影边缘才慢慢变淡。
陈晓明把物资登记完最后一箱,在物资清单本上写了一行字:“下关住宅区基地赔偿物资全部入库。来源:马平川。备注:他女儿逆转成功。”写完停顿了片刻,又加了一句话——“他走的时候推着空车。女儿在车上睡着了。”
傍晚,食堂二楼活动室里,唐玲在白板上写下了新的基地人数。原有四十人,加上之前陆续接收的吴健仁等医院后勤人员、许锡峰父女、以及其他侦察途中接收的零散幸存者,现在又增加了马平川移交物资后自愿留下的两个原住宅区基地成员——一个是那个在矿道里被郑海芳敲中脚踝的跑酷速度型,他说留下来是因为在这里挨的打比在北边挨的骂更有道理;另一个是那个被许锡峰在松林里敲晕的感知型调度员,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学校食堂有电,我们变电站都没电了你们居然还有电”,谢海活当场跟他聊了三个小时的配电线路。
唐玲把人数的最后一位数字改好,放下马克笔。“五十三人。基地总人数。这是两周以来第一次没有战斗通报的傍晚。”
晚餐是老李掌勺,张海燕打下手。老李把面粉、洋芋和腊肉丁一起蒸了一大锅洋芋麦粑粑,每个粑粑巴掌大,两面煎得焦黄,咬开之后里面是洋芋泥和腊肉丁混在一起的咸香热馅。张海燕给每个战斗人员分了一个,给肖春龙分了两个——说他骨折刚好,需要补。肖春龙靠在墙上,头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自己端碗了,接过粑粑低头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不是不好吃,是在认真尝味道。
何秀娟把医疗日志最后一页写完合上笔记本,摘掉手套推开冷库的门。陈晓明端着两份粑粑等在门口——一份是她的,一份是刘芳的。
“何秀娟,今天的物资登记我写了整整三页。你知道这三页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不用再算着日子吃饭了。”他把粑粑塞进她手里,“吃吧。今天不用画铅球——今天是画圈。圆圆满满的圈。”
何秀娟接过粑粑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他本子边缘画了一个极小的、工工整整的圆圈。陈晓明后来把那页纸折好夹在物资清单本的封面内页里,上面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字:“何秀娟画圆,精确到毫米。和铅球一样圆。”
那天深夜,傅小杨在本子上写下瞭望日志的最后几行字。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不少,写到末尾时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段。
“今天校门口来了一个疯子。推着两车物资和一个担架,跪在沙袋前面哭。后来他没疯,他女儿醒了。北边的雾全散了,苍山上的云和九月一个样。钟老师在广播里放了今晚的歌,还是上次那首。歌放完的时候,唐玲说最后一战不是跟大个儿打的,是在校门口用一根穿刺针打的。我没完全听懂,但觉得她说得对。”
夜深后,何秀娟照例来找何成局量体温。三十六度八。她在笔记本上写完数据,抬头看着我的左臂——银色皮肤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暗光,所有被大个儿和管钳和棒球棍留下的痕迹都已愈合,只剩一道极淡的线。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手,合上本子。
“愈合了。睡吧。”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今天穿刺的那个人——她睁开眼第一个找的是妈妈。你当年第一个找的是谁?”
“我记不清了。大概是我爸。”我靠在沙袋上看着苍山上的月亮。
“那你还打算去找他吗?”
“迟早要找。”我把矛头铁管横在膝上,“但现在基地人多了,粮仓满了,肖春龙还差一把新斧头。等这些都安排好。”
“等你安排好,我陪你去。”
她说完推开冷库的门。冷库门上的记录板在月光下显出一行字:血清样本全部归位,主刀状态正常,医疗日志已归档。她在备注栏里又补了一句:末日后第六十七天。全员健康。
窗外,苍山顶上的云散了。月亮照在北墙外大个儿留下的那片废墟上,废墟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操场上,鲁清峰打着手电在做夜间最后一次巡逻,光柱在教学楼破窗之间缓缓扫过,偶尔惊起一两只在废墟里做窝的夜鸟。食堂里,老李的鼾声从二楼休息室传出来,和发酵面团在盆里慢慢膨胀的声音混在一起。唐玲从广播室走出来,在二楼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端着那杯每天晚上的热水,看着北边已经散尽的夜空。北边不再有灰黄色的雾,不再有带电的风,只有一个刚拿回女儿的父亲在学府路某个废弃建筑里点起的一小堆篝火。那点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和天上任何一颗星星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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