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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从许又开家里出来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镇江春天特有的那种绵针雨——细得看不见雨丝,但站上三分钟衣服就潮了,潮得黏在皮肤上,像贴了一层冰过的绸布。他站在许又开家门口的台阶上,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宅子。
宅子是老式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许又开站在门廊下送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手里端着一个紫砂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他身后是满墙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个年代的武侠小说,从泛黄的民国旧版到崭新未拆封的精装典藏本,像一支沉默的军队,而许又开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站在书墙前面,姿态从容,笑意温和。
“楼先生,今天招待不周,下次来镇江提前打个电话,我让厨房备一桌淮扬菜。我这厨子是扬州请来的,狮子头做得一绝。”许又开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派文化人特有的从容,像是在念一首已经背熟了的诗。
楼明之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走进雨里。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问题,走的时候带了两个。一个是许又开给他的答案,一个是他从许又开的话里品出来的另一个问题。
问题是:“许老师,您当年跟青霜门的柳掌门是什么关系?”
许又开给答案是:“棋友。”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紫砂杯,杯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镇江城西有个茶馆叫‘弈秋轩’,老板姓邱,是我的老熟人。柳掌门每个月下山采购物资的时候,路过弈秋轩,总会进来坐一坐。我们下了三年棋,互有胜负。棋品如人品,柳掌门下棋光明磊落,从不悔子。他最后一盘棋没下完。”
“为什么没下完?”
“因为他下山的那天晚上,青霜门没了。”许又开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穿过茶汤上袅袅的白气,落在墙上那幅“青霜不老”的字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遗憾,“后来我找过凶手,找了很多年。没找到。所以我现在回镇江,办这个展,就是想用这些老物件把当年认识柳掌门的人一个一个地引出来。”
这段话说得天衣无缝。语气、表情、停顿、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文化老人怀念故友时应有的样子。
但楼明之注意到一个细节。
门廊下的挂钩上,挂着五六把黑色的长柄伞,每一把都一模一样,伞柄上印着“镇江文旅·武侠文化展留念”的字样。说明许又开经常给访客准备雨伞——他每天见的人远远不止一个。一个每天见大量访客的老人,不可能在每一次提到二十年前的棋友时都红眼眶,除非这盘棋在他心里反复下了无数遍,熟到每一颗棋子都烙进了回忆;要么就是他今天在等的人,让他必须表现得像个思念故交的老人。
法医说过一句话:完美的供词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因为人在回忆二十年前的往事时,不可能连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除非这些细节是事先准备好的。
许又开刚才那段话里,包含了三个精确到反常的细节——茶馆的名字、掌柜的姓氏、柳掌门采购物资的周期。二十年前的事了,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能把这些细节记得比自己的体检报告还清楚,要么是记性真的好到不正常,要么是这段话他已经重复了太多遍,熟到倒背如流。
楼明之更倾向于后者。
他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弈秋轩。
弈秋轩的招牌还挂着,但门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从侧面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桌椅还在,棋盘还在,墙角堆着几箱空酒瓶,天花板的角落挂满了蜘蛛网。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弈秋轩三年前就倒闭了,老板姓邱,肺癌走的,走之前把茶馆关了,没人接手,一直空到现在。
楼明之站在弈秋轩门口,把嘴里的烟从左边挪到右边。三年前就倒闭了——也就是说,柳掌门不可能在这家茶馆跟许又开下棋,因为青霜门覆灭是二十年前的事,而二十年前这家茶馆的老板姓邱。他姓邱这件事不是许又开胡编的,隔壁老板娘也说他姓邱。问题是,许又开为什么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验证的细节上,偏偏选择说真话?
他在说谎的同时混进了足够精确的真实细节,这样即使有人事后去查弈秋轩的老板姓什么,查出来的结果也会印证他的说法。姓邱——没错。茶馆在城西——也没错。但你永远无法核实柳掌门是不是真的每个月都来下棋,因为两个当事人都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反驳,死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证人。他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个案子——一个嫌疑人编造不在场证明,把自己在案发当晚的行踪编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时间点都能找到人证。后来破案的突破口正是这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一个普通人的记忆不可能精确到分钟,除非他在编造之前已经反复演练过。
许又开刚才那段怀念故友的话,给楼明之的感觉跟那个案子一模一样。
他把弈秋轩的门板拍了张照片发给谢依兰,附了一条消息:“这家茶馆三年前倒闭,老板姓邱,跟许又开说的一样。但他说的其他事,查不了——柳掌门死了,邱老板也死了。死人不会帮他圆谎,但死人也不会戳穿他。”信息发出去十秒钟,谢依兰回了一条:“线人找到了,没死。他手里有二十年前弈秋轩的账本。账本上有一笔记录跟许又开说的时间对不上。”
楼明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站在弈秋轩门口淋了一会儿雨,从弈秋轩关着的门缝里往里又看了最后一眼。茶馆虽然关了三年,但角落的棋盘上还落着一枚发霉的黑子,棋子位置不在天元——落在偏角,像某个人下到一半起身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然后他推着电动车往前走,前面路口右拐走不到半条街就是镇江老棋院。他想去棋院查一件事——许又开说他跟柳掌门下了三年棋,那棋院的人应该认识他。
棋院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淋得发亮,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退休大爷,一听许又开的名字就乐了。“许老师?当然认识!他是棋院的老会员了,每个月都来,风雨无阻,去年还捐了一批围棋桌椅——照片挂在大厅里宣传了大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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