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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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不是慢慢阴的,是一下子暗下来的,像有人把灯关了。风也变了方向,从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罗德里戈抬头看了看天,说今晚有暴雨,必须赶回营地。

我们往回走。走得不快。我脑子里全是天窗上那行小篆——“永乐十九年,春分,天眼初开。守塔人林深,刻此窗以记日月。”

那个林深。和我同名同姓的人。六百年前,在这座塔里,刻下了我的名字。不是,是他自己的名字。但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是一样的。同两个字——“林深。”

索菲亚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林深。”

“嗯。”

“你刚才在塔上,读那些字的时候,是你翻译的,还是直接读出来的?”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那些字。”她说,“是英文?还是中文?还是雅诺马米语?你是用葡萄牙语翻译给我们听的,但你读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葡萄牙语?”

我想了想。“不是。是中文。我读的是中文。”

“但那些字不是中文。”

“是小篆,是古代的中文。”她转过身看着我。“不,林深。那些字不是小篆。是雅诺马米语。”

风更大了。雨林的树冠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和树枝哗哗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跑。“不可能。我看到的明明是小篆。”

“我看到的是雅诺马米语。罗德里戈,你看到的是什么?”罗德里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不识字,但你们的描述不对。因为那些字不是写给你们看的,是写给这座塔看的。谁看,就会变成谁看得懂的文字。”

营地到了。雨还没下,但空气已经湿透了,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水。索菲亚让我们分头检查帐篷的防水绳,加固棚子。我把帐篷四周的绳子重新系了一遍,又去棚子底下把几箱矿泉水搬到高处,免得雨水灌进来把箱子泡烂。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从塔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像一只苍蝇,赶不走,打不到。

那个念头是——六百年前的林深刻下那些字的时候,他知道六百年后会有一个同名同姓的人站在天窗前读懂它们。不是猜测,是设计。他设计好了一切。天窗的角度,投影的形状,刻字的深度。甚至包括那个洞口,那个从里面凿开的洞口,也许就是六百年后的我凿开的。在我的时间线里,我还没有凿过它。但在塔的时间线里,我已经凿过了。

雨开始下了。没有过渡,没有小雨中雨的过程,直接就是暴雨。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砸在帐篷顶上炸开,水花四溅。风声混着雨声,雷声混着树枝断裂的声音,雨林像一个被打翻了的锅,到处都是声音。

我坐在帐篷里,裹着睡袋,手电放在身边。帐篷外面,索菲亚在棚子底下和罗德里戈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内容,只捕捉到几个词——“塔”、“水”、“老祭司”。不想猜了。

躺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天窗上的小篆——“守塔人林深,刻此窗以记日月。”不是小篆,是雅诺马米语。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帐篷壁。雨水从帐篷的接缝处渗进来,一小股,顺着布面往下淌。

那个声音来得没有征兆。

不是风,不是雷,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是脚步声。人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从塔的方向走过来。

我坐起来,手电攥在手里,没开。先听。

脚步声更近了。到我的帐篷外面,停了。

我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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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很大,但那个脚步声停下来之后的安静,比雨声更大。它就在帐篷外面,隔着一层布,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地面的泥被踩下去,形成一个坑,那个坑的边缘在我的帐篷底下,我能感觉到地面的微小的沉降。

一只手搭在帐篷的拉链上。

手电的光从帐篷布的缝隙透进来,照出那五根手指的轮廓。指甲很长,灰白色,指节粗大,手背上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但它有指纹。手电的光在那个角度刚好照亮了指尖的纹路。一圈一圈的,从指甲边缘起,斜着往虎口方向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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